伴游天下:一场洪水冲出8万年,
人类密码数万年前的远古世界。

黝黑的河岸塌方处,一根九米长的乌木从淤泥中裸露出来,旁边散落着看似普通的石块,但上面却带着明显的人工打制痕迹——这些不起眼的物件,竟隐藏着东亚古人类跨越数万年的生存密码。
2021年9月,四川资阳濛溪河流域经历了一场特大暴雨。洪水退去后,乐至县通旅镇乐阳桥村的村民发现河岸被冲垮了,河床上露出了奇怪的东西:乌木、动物化石,还有明显经过人工打制的石器。
当地干部赶紧拍照联系了考古专家。
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旧石器考古研究所所长郑喆轩接到照片时,并没抱太大希望。“感觉没有什么搞头”,他后来回忆说。照片中只是南方河床常见的乌木和黄土,看不出明显的人类活动痕迹。
但专业素养让他决定还是去现场看一看。就是这个决定,揭开了一个沉睡数万年的远古世界。
01 洪水之后:沉睡万年的“时空胶囊”被打开了
当郑喆轩和他的团队踏上那片泥泞的河床时,他们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处普通的考古遗址。用他的话说,这里是“成也洪水,败也洪水”。
濛溪河遗址处于洼地,四面八方的水都向此处汇集,罕见地将数万年前的各种有机质保存至今。但也是因为洪水,给考古发掘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困难。
“哪怕是一场小雨,如果没有及时的防洪措施,都会让遗址遭遇‘灭顶之灾’。”郑喆轩这样描述当时的艰难。
考古队与洪水展开了一场时间争夺战。洪水袭来时,消防和武警、附近村民和干部等都赶来帮忙,最多的时候11台抽水机日夜不停,抢救遗址。
随着发掘的深入,这个遗址越来越“有搞头”。石器、木器和骨器,龟甲、象骨、鹿角、熊的手指骨、鱼的牙齿、蛇骨等纷纷现身,还有花椒、橡果、核桃、葛藟葡萄、王瓜等植物遗迹,甚至还有药用植物接骨草。
一个罕见的旧石器时代遗址慢慢揭开了神秘面纱。

02 远古食谱:数万年前的“麻辣火锅”?
初步测年显示,濛溪河遗址年代距今8万到6万年,遗址群主体距今10万到5万年,正是现代人演化的关键阶段。让考古人员震惊的是,这里保存了全球旧石器时代遗址中前所未见的完整生态系统。
在已发掘的区域内,考古人员出土了编号石器、化石标本1.51万件,大中型木质遗物0.21万件,植物种子及果实等6.22万件。这些遗物构建起了一个立体化的旧石器文化图景。
遗址中的动植物遗存种类惊人——覆盖了剑齿象、熊、鱼类等动物,以及葡萄、核桃等50余种可食用资源。这些发现首次系统呈现了旧石器时代中期的“广谱革命”——古人类对多种自然资源的广泛利用。
在众多植物遗存中,花椒的发现尤为引人注目。
“这可能是世界上最早发现的花椒,也可能是川渝人热爱麻辣鲜香的最早证据。”郑喆轩半开玩笑地说。这些数万年前的花椒,或许正是川菜麻辣味道的最早源头。
更有意思的是,遗址中还发现了接骨草和筋骨草,这些在中医中常用于治疗跌打损伤、舒筋活血的药用植物。它们可能蕴含着远古先民对药用植物的早期利用行为。
03 生存专家:古人类的“智慧工具箱”
面对濛溪河遗址缺乏优质石器原料的情况,这里的古人类展现出了惊人的适应能力。他们没有因守传统,而是开发出了一套“立体工具体系”——石器、骨器、木器协同使用。
遗址的基岩是疏松的砂岩,无法做成工具。于是,古人类发挥聪明才智,把硅化木甚至动物骨骼和木头做成工具。
特别是以硅化木为原料的小型石器工业,明显区别于华南传统的大砾石工具,凸显出东亚古人类因地制宜的技术创新。
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研究员高星评价道:“在饱水的环境里,濛溪河遗址保存了非常丰富、非常全面的远古人类生产生活的遗物、遗迹和相关信息。”
这些工具所体现的技术和文化,反映了当时的人类为适应本地环境资源条件,在获取工具上所体现的智慧。
考古还发现了明确的用火证据——火塘、烧骨、炭化植物等。古人类不仅会使用火,还可能已经掌握了用火加工食物的复杂技能。
在遗址中,考古人员发现了烧焦的橡果和用火加工过的剑齿象头骨,这些发现证实了古人类对环境的深度适应与多样化生存策略。

04 精神世界:最早的艺术萌芽与符号表达
如果说工具和食物反映了古人类的物质生活,那么另一组发现则让我们得以一窥他们的精神世界。遗址中出土的带有刻划痕迹的遗物,可能是东亚地区最早的艺术萌芽。
这些出现在骨头、石块和植物果实上的刻痕,包括排列规整的线条、“X”形符号和不规则方格。最令人惊叹的是一件仅3.5毫米的骨片,上面竟然有11道排列整齐的刻痕。
郑喆轩对此感到兴奋:“这些刻痕的制作需要相当精细的控制力,部分线条内部可见二次发力的痕迹。再考虑到骨片表面的弧度及各种人类行为特有的迹象,这显然是刻意为之的人类行为。”
这些刻划痕迹可能是远古先民记数、记事的方式,也是他们朦胧的精神追求的体现。
在中国考古学会理事长、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陈星灿看来,濛溪河遗址的发现填补了这个时期的研究空白,对这个阶段的人类研究、文化研究都具有重要价值-。
05 世界意义:改写东亚现代人起源的认知
濛溪河遗址群的发现,其价值远远超出了地方性考古发现的范畴。它为全球现代人起源研究提供了全新的视角。
这一遗址所处的年代——距今10万到5万年,在国际学术界曾一度被认为是“东亚现代人演化发展的瓶颈期”。由于缺乏考古实证,这个阶段的东亚古人类活动一度被认为陷入了沉寂。
然而濛溪河遗址群的发现彻底颠覆了这一认知。
遗址清晰显示出,在被认为的“瓶颈期”内,四川盆地的人类活动反而相当繁荣。从遗址群覆盖百余平方公里、包含80多个遗址点的规模来看,当时的人类群体并未如先前部分学者推测的那样因气候剧变而灭绝。
郑喆轩指出,这一发现有力地证明了过去认为相对“滞后”的东亚古人类并不沉寂,相反,其石器技术不仅继承了本地传统,并相当活跃地发展出各类复杂现代行为。
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王幼平认为,濛溪河遗址发现的动植物遗存以及用火痕迹,把人类对资源的广谱利用提前到了距今六七万年以前,对探索早期人类生产生活的行为提供了更多的信息和材料。

06 微型博物馆:让考古成果与公众共享
在濛溪河遗址考古取得丰硕成果的同时,郑喆轩带领团队里的年轻人,在考古工地现场的活动板房内建起了一个不足40平方米的微型博物馆。
走进这个微型博物馆,如同穿越数万年的时光隧道,可以触碰远古先民的“奋斗史”。参观者可以近距离观察先民精心打制的石器,触摸模拟实验下石头“小刀”的锋锐,感受狩猎采集的生存智慧。
这个名为“不简单的旧石器社会:资阳濛溪河遗址古人类的生产、生活与精神世界”的展览,揭示了一个远比想象中更为丰富的远古人类社会。他们不仅会生存,更在思考、创造,甚至在追求美感。
截至目前,已经有数千人参观过这个微型博物馆。
“旧石器时代与我们相隔万年,未来希望通过更多探索,让这些远古遗址真正‘活’起来,用它们的远古智慧,讲述跨越时空的故事,实现文化遗产的当代价值。”郑喆轩说。
如今,濛溪河遗址群已发现了86个遗址点,它们广泛分布在沱江和涪江流域的浅丘地貌区。而考古工作仍在继续,每一粒种子,每一片碎骨,都可能蕴含着新的故事。
站在濛溪河畔,你仿佛能听见远古的呼唤——那些刻在骨头上的线条,那些烤焦的橡果,那些精心打造的工具,都在诉说着同一个故事:我们是谁,我们从哪里来。
在数万年的时空尺度面前,人类文明只是短暂的一瞬,但濛溪河遗址告诉我们,人类的智慧、适应力和创造力,却是永恒不变的基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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