伴游天下：你的“老乡”究竟是谁？
一句徐州话和一句苏州话，在高铁上相遇，彼此都以为对方说的是外语。
上周，我在南京南站候车，旁边两位商务人士的对话让我笑了。
“您哪儿人？”
“我江阴的。您呢？”
“巧了，我靖江的。”
两人握手，互递名片，用普通话愉快地聊起了业务。我心想：直线距离不到50公里的两个县级市，却分属无锡和泰州两个地级市，而他们见面第一句都没说“江苏人”——这就是“散装省”的日常。
一、从高铁开始的“文化断裂带”
如果你坐高铁纵穿江苏，从最北的徐州到最南的苏州，4小时车程，会经历一场无声的文化切换。
车过淮安，窗外的农田从金黄的麦浪变成碧绿的水稻田——这里是地理意义上的淮河分界线，也是中国南北方的分界之一。乘客的口音在悄悄变化：徐州乘客的中原官话铿锵有力，像豫剧唱腔；到扬州，江淮官话的抑扬顿挫带着水乡的软糯；等过了长江，吴侬软语如丝竹入耳，北方乘客已完全听不懂。
江苏被长江和淮河切割成苏北、苏中、苏南三块。这不仅是地理分隔，更是千年的历史沉淀：徐州是楚汉战场，西楚霸王项羽在此建都；南京是六朝古都，明朝的起点；苏州则是吴越文化的中心，婉约如园林曲径。三种文化——楚汉的豪迈、江淮的兼容、吴越的精致——在同一个省里和平共处，却各自为政。
二、“我是县的人”：那些具体到乡镇的身份认同
最有趣的“散装”现象，是江苏人对家乡的精准定位。
在苏南，你很少听到“我是苏州人”或“我是无锡人”。更常见的回答是：“我昆山的”、“我江阴的”、“我常熟的”。这些县级市个个“能打”，经济实力常常超过所属的地级市。昆山连续十几年位居全国百强县榜首，GDP甚至超过很多西部省会城市。
这种“散装感”在台州地区也很明显。不少本地人一般不说自己是“台州人”，反而会响亮地报出“温岭人”、“玉环人”。
为什么？因为每个县、每个镇，都有自己独特的产业名片和文化标识：
张家港：长江边崛起的钢铁新城
宜兴：“陶都”紫砂壶名扬天下
丹阳：全国每三副眼镜就有一副来自这里
对于江苏人来说，县（或县级市）才是真正的情感归属和身份认同单位。这种“小家园”意识深入骨髓，也是江苏县域经济发达的心理基础——每个人都为自己的“小家乡”而自豪，并愿意为之奋斗。
这种心态在浙江金华地区同样典型。有网友调侃的“浙江金华，中国永康，亚洲横店（东阳），世界义乌”热梗，就精准描绘了这种各自闪耀的“散装”状态。
三、当散装遇上“十三太保”：江苏内部的“合纵连横”
网络上，江苏被戏称为“十三太保大乱斗”——十三个地级市个个实力不俗，内部竞争激烈。
但这种“散装”绝非一盘散沙。仔细观察，你会发现其中的微妙联结：
美食上的“鄙视链”与“统一战线”：苏南人觉得苏北菜“太咸太粗犷”，苏北人觉得苏南菜“甜得发腻”。但在对外时，他们会一致推荐盐水鸭（南京）、蟹黄汤包（靖江）、阳澄湖大闸蟹（苏州），组成江苏的美食名片。
方言上的“加密通话”：在苏南，一座城市里可能有四五种互相听不懂的方言。而在苏北，徐州话、连云港话、宿迁话也各有特色。但当他们走出江苏，面对完全不同的粤语、闽南语时，忽然发现“还是江苏话亲切”——至少部分词汇能猜个大概。
这种“散装江苏，合体苏大强”的认同弹性很有意思：对内可以“谁也不服谁”，激烈竞争；对外则能迅速凝聚为“共同体”，展现出强大的集体认同感。
四、不只江苏：散装省的地图漫游
“散装”现象并非江苏独有。如果你在中国旅行，会在很多省份发现类似的“省内多元”。
陕西：从北到南，陕北的黄土高原、关中的渭河平原、陕南的秦岭山地，塑造了完全不同的三副面孔。陕北话像“古代话”，陕南人爱吃米饭说“四川话”，关中人则以面食为主，说陕晋官话。
广东：广府（广佛中肇）、客家（惠梅河韶）、潮汕（汕潮揭）三大民系鼎立，语言、饮食、文化差异显著。广州的早茶、潮汕的牛肉火锅、客家的酿豆腐，几乎像三个不同国家的美食。
安徽：皖南的徽派建筑白墙黛瓦，皖北的平原一马平川；皖南话近吴语，皖北话近中原官话。黄山脚下的徽州文化和淮河岸边的淮南文化，宛如两个世界。
福建：八闽大地，方言复杂到“隔村不同音”。闽南的泉州、漳州，闽东的福州，闽西的客家，闽北的建瓯，各有自己的语言和文化圈。泉州下辖的晋江、南安、惠安、安溪等县级市，个个都是“中国鞋都”、“中国建材之乡”、“世界石雕之都”、“中国茶都”，县域经济极为发达。
更有趣的是河北，它的“散”体现在省会变迁上——全省11个城市中，承德、张家口、保定、邯郸都曾做过省会。这种历史背景让河北的“散装”带着点轮流坐庄的戏剧性。
五、“散装”的真相：活力之源，而非分裂之始
当“散装”梗被越抖越多，我们不禁要问：它到底意味着什么？
从积极的视角看，“散装”的最大特点其实是：各地身怀“绝技”，都不甘人后。说到底，是那股子“谁也不服谁”的要强劲儿。
这种你追我赶，拼产业基础、比文化影响力、赛经济实力的良性竞争，是区域发展最澎湃的内生动力。
江苏的县域经济奇迹正是这种“散装精神”的产物。曾经的昆山只是个农业县，凭借毗邻上海的区位优势和骨子里的拼劲，主动配套、潜心学习、锐意创新，如今成长为全球电子产业链的重要节点。江阴的乡镇企业、张家港的临港产业、常熟的服装市场，无不是这种内生动力催生的成果。
而这种各自精彩，最终反哺了整个区域。“小河有水大河满”，当每个县市都活力四射，整个省份自然生机勃勃。江苏能成为经济总量长期位居全国前列的“苏大强”，正是无数个“散装”的县市共同托举的结果。
这种精神在浙江同样明显。义乌人“鸡毛换糖”、永康人打铁补铜走四方的创业史，正是浙江民营经济活力的生动注脚。
六、在散装中旅行：如何像本地人一样体验
作为一个旅游博主，我认为“散装省”恰恰是深度游的最佳目的地。你可以在一个省里体验多种文化，性价比极高。
（一）在江苏：
苏南线（南京-苏州-无锡）：看六朝古都的沧桑、苏州园林的精致、太湖的烟波浩渺。在苏州，别只去观前街，可以去昆山周庄、吴江同里，感受真正的水乡生活。
苏中线（扬州-泰州-南通）：体验“早上皮包水，晚上水包皮”的慢生活。扬州早茶、泰州溱潼会船、南通濠河夜景，各有风味。
苏北线（徐州-连云港-宿迁）：感受楚汉雄风。徐州汉兵马俑、连云港花果山、宿迁项王故里，展现的是完全不同的豪迈江苏。
（二）在陕西：
陕北：看延安革命旧址、榆林镇北台，住窑洞，听信天游。
关中：访西安古城、秦始皇兵马俑，吃羊肉泡馍，感受十三朝古都气韵。
陕南：游汉中油菜花海、安康瀛湖，体验秦巴山地的南方风情。
（三）在广东：
广府圈：广州饮早茶、佛山看舞狮、肇庆游七星岩。
潮汕圈：汕头吃牛肉火锅、潮州看古城牌坊、揭阳访阳美玉都。
客家圈：梅州看围龙屋、河源游万绿湖、韶关登丹霞山。
七、散装的最终归宿：我们都是中国人
有趣的是，这种“散装”的认同感往往具有惊人的弹性。
我在江苏各地旅行时发现一个现象：当江苏人在省内，他们会精确到县市；当他们在国内其他省份，会说“我是江苏人”；当他们在国外，会说“我是中国人”。
这种认同的弹性，恰恰是“散装”最深刻的真相：它不是割裂，而是一种多层次的身份建构。我们对家乡的爱可以具体到村头的老槐树，也可以抽象到“长江黄河”；可以在内部较劲比拼，也可以在外部团结一致。
所以，当你的江苏朋友说“我是江阴人，不是无锡人”时，别觉得他在划清界限。他只是在对你说：“欢迎来我的家乡，它有自己独特的故事，值得你专门了解。”
而这种“散装”背后的各自精彩、良性竞争、文化多元，也许正是这片古老土地保持活力的秘密。它告诉我们：统一不是千篇一律，强大允许多样共生。
在散装中见完整，在多元中见统一——这大概就是中国这个“文明型国家”最生动的地方注脚。
你的家乡“散装”吗？下次自我介绍时，你会先说自己是哪里人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