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——
一个延续了四百多年的王朝，说没就没了。
公元前1600年左右，鸣条之战，商汤击败夏桀，夏朝灭亡。按照《帝王世纪》的说法，夏朝人口大约在四百多万。
四百多万人，一夜之间从历史舞台上消失了？
他们去了哪里？
有人说他们变成了匈奴，有人说他们逃到了南方，有人说他们西迁到了甘肃陕西，还有人把三星堆和夏朝遗民联系在了一起。
这些年我跑了不少地方，从河南偃师的二里头到四川广汉的三星堆，从安徽肥西的三官庙到内蒙古的朱开沟遗址——夏朝人没有消失，他们只是散开了，像一把种子，被风吹向了四个方向。
一、向西：退回老家，成了周人的祖先
先说西边。
夏朝人的老家本来就在西北。黄土高原和内蒙古高原南部，是夏人早期的活动区域。商汤灭夏之后，大部分夏部族选择了向西撤退。
他们退守西北，和当地的戎狄杂居相处。
周人就是其中一支。
有学者考证，夏朝灭亡后，夏族的一支曾西迁到今天的陕西、甘肃境内，并与周人联姻。周人后来被戎狄逼迫，继续南迁到陕西关中西部，他们自称“有夏”。
迁徙沿途的地名，印证了这两族先民的足迹。
什么意思？
就是说，后来灭掉商朝建立周朝的周人，身上流着夏人的血。
历史有时候真的很讽刺——夏被商灭了，但夏的血脉通过周人延续了下去。周人灭商，某种程度上算是替祖先报了仇。
二、向南：夏桀逃到了安徽巢湖
再说南边。
夏朝末代帝王桀，在鸣条之战败给商汤后，并没有被杀。
他跑了。
《尚书·商书》记载：“成汤放桀于南巢。”《竹书纪年》说得更详细：鸣条之战夏师败绩，桀出奔三朡，商师追至，获桀于焦门，放之于南巢。
南巢在哪儿？
就在今天的安徽合肥一带，巢湖所在的位置。
1994年，上海博物馆从香港文物市场买到一批竹简，被称为“上博简”。其中一篇《容成氏》记载：夏桀先是逃到历山，又逃到南巢，商汤不肯罢休，夏桀继续南逃到“苍梧之野”。
2019年，考古学家在安徽肥西发现了一个夏商之际的遗址——三官庙遗址。这个遗址入选了当年的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终评。
为什么这么重要？
因为它和二里头遗址太像了。
三官庙遗址位于派河北岸，地望、年代都与“桀奔南巢”的记载高度吻合。遗址出土了大量陶器、石器和18件青铜器。
有学者认为，夏桀被灭国后逃往的地方，正是夏朝开国君王夏启外婆的老家。
回到外婆家，求助于母族势力——这是一个末代帝王最后的挣扎。
夏桀后来可能继续南逃到了“苍梧之野”，但有一部分夏人留在了江淮地区。安徽蚌埠的禹会村遗址，也被认为是夏代立国前大禹和涂山氏的遗存。
大禹在安徽娶了涂山氏的女儿，夏朝的血脉，早就埋在了南方。
三、向北：司马迁说他们变成了匈奴
北边这个说法，争议最大，但也最传奇。
司马迁在《史记·匈奴列传》里写了一句让后世争论了两千年的话：“匈奴，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，曰淳维。”
什么意思？
匈奴人是夏朝的后代。
按照这个说法，夏朝灭亡后，夏桀的儿子淳维带着残余部众北迁，进入蒙古高原，和当地的游牧部落融合，逐渐演变成了后来的匈奴。
《括地谱》解释得更详细：“其(指桀)子獯粥妻桀之妻妾，避居北野，随畜移徒，中国谓之匈奴。”
这个说法听起来很离谱对吧？
但考古发现提供了一些佐证。
位于今天内蒙古中东南部的朱开沟遗址（殷商同期），出土了与二里头遗址十分相似的垫土墙基，还出土了带有明显“夏文化”特征的短剑、铜刀、铜耳环等文物。
夏朝的青铜铸造技术，在匈奴早期墓葬中也有发现。
当然，现代考古学认为匈奴的来源很复杂，并非单一源自夏人。但至少说明：夏朝灭亡后，确实有一批人北上进入了草原。
如果司马迁说的是真的，那历史就太有意思了——
汉朝打了那么多年的匈奴，打的是自己祖先的分支。
四、向西（再往西）：入蜀，成为三星堆的先民
最让我震撼的，是第四条路——入蜀。
三星堆和夏朝的关系，这几年越来越被学术界重视。
先看文献。汉晋以来的文献一致认为，大禹出自西羌。《蜀王本纪》记载：“禹本汶山郡广柔县人。”《三国志·蜀志·秦宓传》也说：“禹生石纽。”汶山郡就在今天的川西汶川、北川一带。
换句话说，夏朝的开创者，可能是个四川人。
再看考古。从“二里头文化”、“三星堆文化”、“宝墩文化”的大量考古发现来看：夏文化与古蜀文化之间不仅有许多相通之处，而且有同祖关系。
有学者甚至提出：二里头文化就是古蜀文化。
什么意思？
夏和蜀，往上追溯，是一个祖宗。
夏朝灭亡后，一部分夏遗民选择了西迁入蜀。
三星堆发现的夏文化典型器物——牙璋，就是最好的证据。
牙璋是夏王朝的重要礼器。夏朝灭亡后，牙璋在中原地区普遍衰落。但在三星堆，牙璋不仅出现了铜制、金制，甚至还升格为祭祀重器。
三星堆那些祭祀坑，考古测年显示是商代晚期埋下去的。但坑里的一部分器物，年代可以追溯到夏代。
这说明什么？
说明夏朝虽然在中原亡了，但夏人带着他们的祭祀祖器逃到了蜀地，在远离中原的地方，继续供奉着祖先的神灵。
有一个细节特别耐人寻味。
有研究推测，仓颉的后裔（夏族）在商灭夏的过程中，为了避难，逐步从宝鸡、天水、陇南一带进入了古蜀国。他们的后代为了纪念祭祀仓颉，铸造了纵目大面具。
三星堆那些纵目面具，可能和夏人有关。
五、留在原地：姒姓后裔，延续千年
除了这四个方向，还有一批夏人留在了原地。
商汤灭夏后，封夏禹的后裔于杞国。《大戴礼记》记载：“成汤受天命，乃放移夏桀，散亡其佐，乃迁姒姓于杞。”
夏朝王室是姒姓。商朝虽然灭了夏，但给夏的宗室留了一小块封地，让他们继续祭祀祖先。
这个杞国，从商代初年一直延续到战国早期，前后延续了一千多年。
孔子因为崇尚夏礼，还特意去杞国访问考察过。
除了杞国，甲骨文中还记载了夏人后裔的多个国族：虎、骞、郭、繁、戈、辛、山、虢、苏等。其中“戈族”在商代中晚期，凭借能征善战和掌握青铜冶炼技术，成为商王朝的重要臣属。
夏人的血脉，就这样融进了商朝、周朝，融进了华夏民族的血脉里。
最后说几句
如果你去河南偃师的二里头遗址，你会看到中国最早的宫城、最早的中轴线布局、最早的青铜礼器群。那是夏朝的心脏。
但夏朝的心脏停止跳动之后，血液流向了四方。
向西，成了周人的先祖；
向南，退到了巢湖岸边；
向北，融入了草原的風中；
向西南，进入了神秘的三星堆。
夏朝没有消失。
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。
融进了周人的血脉里，融进了南方族群的血脉里，融进了北方草原的血脉里，融进了古蜀文明的血脉里。
四百年王朝，一夕崩塌。但四百万人没有消失——他们散作了满天星，最终汇入了中华文明这条大河。
这大概就是“多元一体”最动人的地方：没有一个文明是孤立的，每一种消失，都是以另一种方式的重生。
#旅行笔记#
